在菲律宾的仓库上班，有个事我一直挺纳闷。
我手底下那些送货的小伙子，二十出头，人挺精神，可一笑起来，嘴里老缺几颗牙。有的是门牙豁了个口子，有的是后槽牙干脆没了，说话漏风，吃饭也不利索。
一开始我以为是个别现象，可能是意外事故，后来我发现，别的地方这个现象也很普遍。去快餐店、坐公交、路边摊，好多这个年纪的年轻人，都有掉牙的现象。甚至有一次去学校附近，看到一群十五六岁的中学生，笑着闹着，露出的牙齿却像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老墙，斑驳不堪。
有天晚上等货柜，我和几个本地工人坐在路边喝酒。我就问了：“你们这儿年轻人，牙好像都不太好，是咋回事啊？”
一个小伙，25 岁，自己也缺颗牙，喝口酒，很自然地说：“都不刷牙呗。” 旁边几个工友也跟着点头，说得特别轻松，好像这事跟 “今天有点热” 一样正常。但我总觉得，没那么简单。菲律宾牙科协会的数据显示，全国 72% 的人都有龋齿，而卫生部更惊人的统计是，92.4%的菲律宾人至少患有一种口腔疾病，90% 的儿童都有蛀牙。这绝不是一句 “不刷牙” 就能解释的。
不刷牙是事实，真正的问题，是他们每天喝的东西。
这儿可乐比水还便宜，工人干一天活，出汗多，就靠可乐顶着。我之前写过文章在菲律宾待久了才明白，为啥工人吃8皮索面包，要配25皮索饮料。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要18比索，而一瓶600毫升的可乐只要15比索，大瓶750毫升的也才25比索，还能退瓶子拿回押金。对每天赚450-650比索（约 60-90 元人民币）的工人来说，可乐不仅便宜，还能提供糖分和咖啡因，短暂缓解饥饿和疲劳，这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。
一天两三瓶可乐是常态，有的工人甚至把可乐当水喝。这种高糖高酸的液体，每天浸泡牙齿，就像把骨头放在醋里一样。碳酸饮料的 pH 值通常在 2.5-4.0 之间，远低于牙齿珐琅质开始溶解的临界值 5.5。长期饮用会导致珐琅质脱矿，牙齿变得脆弱敏感，再加上口腔细菌分解糖分产生的酸性物质，蛀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。更糟的是，除了可乐，他们还常喝甜奶茶、果汁饮料，这些都是口腔健康的隐形杀手。
可你说能怎么办？在菲律宾，干净的饮用水是稀缺资源。很多地方的自来水不能直接饮用，瓶装水价格相对较高，而可乐等碳酸饮料的分销网络却遍布城乡，甚至在最偏远的农村小卖部都能买到。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民众来说，选择可乐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健康，而是因为他们没得选。
牙疼了怎么办？现实很残酷。
等牙真开始疼，那才叫绝望。我大概了解了一下，算了笔账。一个普通仓库工人，一个月也就挣15000到20000比索（合人民币两千多），这和菲律宾2026年的平均工资水平相当。而看牙的费用，却足以让他们望而却步。补颗牙，去私立诊所，最少2500比索，相当于四天的工资。想做根管治疗救牙？没8000到20000比索下不来，这几乎是一个月的收入。那拔掉呢？500到1500比索，半小时完事，只需要一天的工钱。
忍着痛，攒几个月钱去“救”一颗牙？还是花半天工钱，直接拔了，一了百了？换你，你怎么选？所以还是因为穷。
更令人揪心的是，菲律宾的牙科资源极度匮乏。全国只有约1万名牙医，平均每 53000 人才有一名牙医，而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标准是每 7500 人一名牙医Philippine News Agency。大多数牙医集中在马尼拉等大城市，农村地区几乎没有牙科服务。公立牙科诊所虽然便宜，但排队时间长达数月，而且只提供最基础的拔牙服务。私立诊所虽然服务好，但价格高昂，远超普通民众的承受能力。
家里吃饭都紧巴巴，牙膏牙刷能省就省。一支普通牙刷要 30-50 比索，一管牙膏 50-80 比索，对他们来说，这些都是 “非必需品”。学校也没人教这个，菲律宾的公立学校很少有口腔健康教育课程，孩子们从小就没有养成刷牙的习惯。牙坏了反正就是拔，时间长了，谁也不把刷牙当个正经事了。
所以那句 “我们不刷牙”，听着是原因，其实是最后一步。这背后是系统性的困境：便宜的含糖饮料、昂贵的牙科治疗、稀缺的医疗资源、缺失的健康教育，共同织成了一张让菲律宾年轻人牙齿早早脱落的网。
他们自己怎么看？
我注意到，他们该笑笑，该吃吃，说话也不捂着嘴。好像缺牙不是什么大事，一点也不觉得难看。有一次我问一个 19 岁的工人，会不会觉得缺牙影响形象，他摇摇头说：“大家都这样，没什么好在意的。”
为啥没有刻意遮盖？第一，身边人都这样，就不觉得丢人了。在菲律宾的低收入社区，缺牙是年轻人的“标配”，甚至成为一种默认的社会常态。第二，吃饭活着都比面子要紧，牙坏了又能怎么样？对他们来说，生存的压力远大于对美观的追求。第三，长期的贫困让他们形成了一种无奈的乐观，既然改变不了现状，就坦然接受。
这是一种很实在的活法。在没办法的时候，接受，然后继续过日子。他们会用剩下的牙齿慢慢咀嚼食物，会用漏风的嘴开玩笑，会在疼痛来袭时吃几片止痛药，然后继续去仓库搬货、去工地干活、去路边摆摊。
说到底，这不是“菲律宾人不爱干净”那么简单。这是一条被卡死的路：从小喝便宜可乐把牙搞坏，坏了看不起，只能拔，最后习惯没牙的生活，连牙刷也省了。这是一个典型的“贫困陷阱”，口腔健康问题只是贫困的一个外在表现，却又反过来加剧了贫困——缺牙影响咀嚼和消化，导致营养不良，进而影响工作效率和收入能力；同时，口腔疾病引起的疼痛和感染，也会让他们无法正常工作，陷入恶性循环。
菲律宾卫生部虽然一直在推动口腔健康项目，计划复兴牙科局，增加口腔健康预算，但面对如此庞大的人口和严峻的现状，这些努力显得杯水车薪Philippine News Agency。对于那些仓库里的小伙子们来说，改变可能还很遥远。
别看他们平时总是乐呵呵的，但嘴里缺的牙，已经清楚地讲述了这个地方真实的生活。那些豁口和空洞，是贫困刻在他们身上的印记，是一个国家发展不平衡的缩影，更是全球化背景下，底层民众在廉价糖和碳酸饮料面前的无奈选择。
每一颗掉落的牙齿，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生存、选择和希望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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